走出酒店大门,迎面撞上正午的日头。有些晃眼。
张律师走在侧后方,递过来一份刚盖好章的股权确认书和银行流水回执。
“顾总,三百万全额到账。”张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,语速平稳,“陈德海为了凑这笔钱,把镇东头那套三层自建房抵押给了民间借贷公司。另外,他还以族长的名义,向陈氏宗族内部集资了一百二十万。承诺分红比例极高。”
我接过回执单,折了两折,塞进手提包夹层。
买下一堆没有核心技术的老旧设备,外加一份即将到期的国际展会违约合同。陈德海这笔账,算得不可谓不精妙。他们满脑子都是宏图资本即将砸下的两千万,根本无暇去查验那些设备的折旧率,更别提去细究专利的归属权。
贪婪,是最好的蒙汗药。
“后续的法律问题,麻烦你继续盯着。”我拉开车门,“尤其是展会那边的违约追偿,公事公办,不用留情面。陈家要是找上门来闹,直接报警处理。”
张律师后来向我复盘过陈家的败局。陈德海签订的转让合同,标的物仅仅是厂房和旧设备。在法律层面上,这是一次完全合规的资产买卖。至于他们私下向族人承诺的高额回报,属于非法集资范畴,与我毫无瓜葛。
镇上的消息传得比长途汽车还快。天还没擦黑,陈家祖上偷窃顾家手艺、伪造族谱的丑闻,已经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落云坊的院子,当天晚上就被要债的亲戚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根据留在镇上的内线传来的消息,七婆当时坐在泥地里嚎啕大哭,拍打着大腿咒骂。那些当初为了分一杯羹而踊跃集资的族人,如今全都变成了讨债的恶鬼。他们手里攥着陈德海签下的借条,把工坊的门槛都快踏平了。
陈开山躲在二楼的杂物间里不敢露头。陈德海则被几个年轻力壮的族侄堵在正厅,衣领都被揪破了。
“德海叔,你当初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能翻倍赚回来的!现在人家投资方跑了,顾瓷也拿着钱跑了,我们的血汗钱怎么办?”
“就是!把钱退给我们!”
陈德海急怒攻心,硬生生逼着自己站直了身板,嘶哑着嗓子吼叫:“吵什么!工坊还在我们手里!窑还在!只要开窑烧出瓷器,卖出去照样能赚钱!”
他太天真了。
陶瓷行业,从来不是有几口破窑就能点石成金的。
第二天,陈德海不信邪,硬逼着几个留下的老窑工开窑烧瓷。
没有我掌握的落云釉核心配方,他们只能去建材市场买最廉价的工业化学釉料。温度控制全凭几个半吊子师傅瞎蒙。陈开山甚至还在一旁瞎指挥,要求缩短烧制时间以提高产量。
出窑那天,镇上不少人去看了热闹。
窑门打开那刻,没有莹润的光泽,只有刺鼻的化学颜料味。废品率高达百分之九十。剩下的几件勉强成型的物件,釉面发黄,布满密密麻麻的缩釉孔和气泡。连镇上十块钱一个的旅游纪念品都不如。
这批货,彻底断送了落云坊最后的生机。
紧接着,国际陶瓷艺术展的主办方发来了律师函。由于未能按期交付参展作品,落云坊构成了严重违约,需要支付高达五十万的违约金。
内外交困之下,陈德海突发脑溢血,连夜被救护车拉进了县医院的重症监护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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